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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刀记】【第70-71回】【完】【作者:猫九大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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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侠仙侠] 【沉刀记】【第70-71回】【完】【作者:猫九大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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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lmfnba 于 2026-9-11 16:40 编辑

  


  【杏吧原创】春暖花开,杏吧有你。欢迎加入午夜02.com——原创作者:猫九大大



第七十回:故地重游梅香感怀,街头偶遇沈秦无言

  诗曰:旧巷重寻迹已非,昔年灯火认依稀。

  长街偶遇人成各,相顾无言各自归。

  世事如云多变幻,浮生若梦几斜晖。

  从今不问前尘事,且向青山共翠微。

  话说沈远自打卖了船在太平镇开了酒楼,日子过得虽不似从前跑船时那般惊心动魄,却也安稳踏实。太平镇是个小地方,米面菜蔬倒还充足,可有几味调料——譬如做他拿手菜酱焖鱼必不可少的上好豆酱,还有梅香做桂花糕时惯用的干桂花——却总也买不到地道的。他盘算着回庐州进一批货,顺道去看看从前的老主顾赵掌柜,毕竟人家在他落难时帮过忙,这份交情不能断了。午夜02.com

  梅香本不必同去。可她那匹枣红马自打随她留在太平镇,便一直拴在后院马厩里,除了偶尔被沈远牵出去遛遛,再没正经跑过。那马本是良驹,关得久了脾气都有些焦躁,见了梅香便用鼻子喷气,拿蹄子刨地。梅香抚着马鬃心想,不如趁这机会带它出去跑一趟,也好让它撒撒欢。柳氏听说要去庐州,本想也跟着——她许久没逛过城里的绸缎庄了——可儿子这两日有些咳嗽,她不放心把孩子交给旁人,便留了下来,只嘱咐沈远路上小心,又塞给梅香一包新做的桂花糕,说路上饿了垫垫肚子。

  两人一辆马车,一匹枣红马,天不亮便上了路。到庐州时已是午后,秋日的阳光照在城门楼上,把那些斑驳的墙砖染成了暖金色。沈远在城门口勒住马,望着那熟悉的城楼,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在这里跑了半辈子的船,在这里失去了秦氏,在这里差点死在徐老头手里,也在这里等回了柳氏和儿子。这座城于他而言,有太多不堪回首的过往,也有太多不能割舍的牵绊。午夜02.com

  梅香骑在枣红马上,落后他半个马身,也在望着城门楼出神。她上一次站在这里时还是吴府的三姨奶奶,珠围翠绕,前呼后拥,谁见了她都要低头唤一声“梅姨奶奶”。如今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上包着青布帕子,身后再也没有丫鬟仆妇,只有一匹瘦马和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可说来也怪,她竟觉得如今这副模样比从前更自在些。

  两人进了城,先去了城南的杂货市集。沈远熟门熟路地寻到了那家老字号酱园,与掌柜的讨价还价,买了两坛上好的豆酱。又去隔壁的干货铺子称了几斤干桂花、几斤上好的红枣和枸杞午夜02.com柳氏说想泡药酒给他补补身子。梅香在一旁替他看货,偶尔用手比划一下,提醒他别忘了什么。两人配合默契,倒像是做了大半辈子夫妻似的。

  采买完毕,沈远把货装上马车,对梅香道:“我约了赵掌柜在前头茶馆谈事,你去不去?”梅香摇了摇头,比划了一下:我想骑马四处转转。沈远点了点头,嘱咐她早些回会合,便拎着两坛豆酱往茶馆去了。

  梅香翻身上马,信马由缰地沿着城中老街慢慢走着。她不是想转,她是想看看——看看这座她曾经呼风唤雨的城,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她策马经过吴府后门的巷口时忍不住往里张望了一眼,那里曾经蹲着一个叫李兴的无赖,敲诈孙茂、欺辱李氏、逼奸刘娘子,搅得多少人家鸡犬不宁。后来他跪在她面前磕头求饶,再后来她就派人把他埋在了城东废宅的后院里。如今那条巷口空荡荡的,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墙根下打盹。

  她策马经过棋盘街,那家茶楼还在,门口挂着褪了色的灯笼。她曾坐在二楼雅间里,用一把钥匙和一个计划拿捏了李兴的性命。如今那雅间的窗户紧闭着,不知里面坐着什么人。她策马经过刘记当铺,铺子已经换了招牌,不知刘娘子是改嫁了还是回了娘家。她策马经过醉香楼,楼门口的红灯笼依旧高高挂着,有几个涂脂抹粉的姑娘倚在门框上嗑瓜子,王妈妈已经不在了,换了新鸨母在招呼客人。没有人认出那个骑在瘦马曾经是这座城中那些惊心动魄的阴谋背后的执棋之人。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那个被她亲手杀死在彭泽县溪边的老头。他姓徐,她至今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是沈远从前的船工,推沈远下江之后霸占了沈远的船和女人,又在荒山野岭里趁她昏迷时玷污了她。后来他在溪边跪着求她饶命,她把匕首捅进了他的后心。她那时候觉得自己是在替天行道——那样一个作恶多端的人,死有余辜。可后来她跟着沈远回了太平镇,在酒楼里择菜洗碗,听沈远偶尔提起从前在船上的事,听柳氏絮絮叨叨地说起那个“徐老丈”。她渐渐拼凑出了另一个人的轮廓午夜02.com一个在码头上扛了半辈子包的老船工,一个因为绝户被全村人笑话的老头,一个偷偷喜欢着东家的女人却从来不敢多看她一眼的可怜人。他做下了不可饶恕的恶,可他似乎也不是天生的恶人。她不知道哪个才是真实的他,也许两者都是。她唯一确定的是,沈远至今不知道那个替他报了推江之仇的人,就睡在他的枕边。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策马穿过城西那条老街,经过孙府门口时,正巧看见一个风韵犹存妇人从门里出来,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那妇人的面容有几分熟悉——是李氏,孙茂的妻子。当年她坐在太师椅上被李兴吓得面无人色,后来又被那无赖在太师椅上凌辱了个把时辰,如今却神情安详地抱着孙儿在门口晒太阳。梅香策马缓缓经过,李氏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没有认出她。也是,谁会想到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梅姨奶奶,会骑着一匹瘦马、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出现在这条寻常巷陌里呢。

  梅香轻轻夹了夹马肚,枣红马小跑着往前去了。她望着前方渐渐西斜的日头,忽然觉得自己来这趟庐州,其实是来与什么东西告别的。不是与这座城,而是与那个早已被她埋在了荒山里的、叫作“梅姨奶奶”的女人。她曾经以为那个女人才是她——精明、骄傲、冷酷,从不服输。可后来她咬断了舌头,在那个熏着檀香的卧房里亲手把那个女人杀死了。如今活着的这个女人,会择菜洗碗,会替柳氏抱孩子,会在夜深人静时缩在沈远怀里无声地落泪,会被噩梦惊醒后摸到身边男人温热的胸膛才敢重新合眼。她觉得如今的自己比从前软弱了许多,却也安定了许多。也许这不是软弱,只是她终于学会了不再用坚硬的铠甲去对抗整个世界。午夜02.com

  她策马拐过街角,正要往东去与沈远会合,忽然停下了马。

  前方不远处的街边,一个少妇牵着一个很赞哦正从一家点心铺子里出来。那少妇穿着一件素净的月白褙子,头上簪了一支银簪,面容清丽温婉,眉眼之间带着几分岁月沉淀后的从容。她一手牵着孩子,一手提着一包刚买的桂花糕,正低头与孩子说着什么,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那孩子约莫两三岁,生得粉雕玉琢,眉眼酷似母亲,走路还有些跌跌撞撞,拽着母亲的裙子不肯松手。

  正是秦氏与她的儿子。

  梅香认出了她。当年她安排内应监视周府时,曾见过这个女人的画像。她知道她叫秦月娘,是周文卿的妾室,也是沈远的前妻。她知道她曾被孙茂胁迫,曾被李兴多次强占,曾在醉香楼里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她还知道这个女人至今不知道自己儿子的亲生父亲究竟是谁,却也从未放弃过这个孩子,含辛茹苦将他养到了如今。梅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样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的生平了解得如此详尽。也许是因为她曾经也是棋子,而秦氏连棋子都算不上,她只是被碾碎在棋盘上的尘埃。可此刻,这个尘埃般的女人牵着她的儿子,提着一包桂花糕,在这条寻常的街巷里自在地走着,脸上带着一种她曾经求而不得的安宁。

  与此同时,沈远刚与赵掌柜在茶馆里叙了旧,正拎着两包新茶往回走。他心里盘算着,赵掌柜说码头上有批便宜的海货,改日可以进一些试试,回去和柳氏商量商量。正想得出神,忽然感觉前方有个熟悉的身影迎面走来。他下意识地抬头,正对上一双熟悉的杏眼。午夜02.com

  秦氏也看见了他。

  她停下了脚步,手中那包桂花糕的麻绳在指间轻轻晃了晃。她身边的儿子察觉到母亲忽然站住了,便也停下脚步,好奇地抬起头,看看母亲,又看看对面那个陌生的大叔。小家伙约莫两三岁,眉眼酷似秦氏,口鼻却隐约有几分周文卿的模样,沈远从这孩子脸上看不出旁人的影子,只有一份不属于他的圆满。

  沈远望着秦氏,心中千头万绪。他想起当年在船上撞破她与李兴的私情,想起他上岸买那把没开刃的刀,想起她跪在舱板上问他“你可曾爱过我”,想起自己在醉香楼隔墙听见她被孙茂折腾时的呻吟。他以为自己恨了她一辈子,可此刻看着她牵着儿子站在这秋日午后的阳光里,那张依旧温婉的脸上带着几分风霜、几分从容,还有一种他从前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安宁——他发现自己心中竟没有半分恨意了。

  他有心说些什么,哪怕是一句寒暄,哪怕是问一声“你们母子可好”,可他又能说什么呢?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不必问了,她儿子长得很壮实,她脸上的笑容是真的。问她恨不恨自己当初把她赶下船?也不必问了,她若还恨,便不会露出这般平和的神情。他忽然觉得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是多余的。她过得好,这便够了。他知道自己也是,柳氏和梅香在家里等他,还有那个三岁多的小家伙。

  秦氏也望着沈远,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她想起当年在那条船上,他握着她的手,笨拙而温柔。后来的事,是她辜负了他,他赶走了她,她沦落青楼,再后来被周文卿赎了身,进了周府做了他的妾室。他们各自走了一条漫长的、布满荆棘的路,兜兜转转到最后,在这熙熙攘攘的街市中,隔着数步之遥,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她想说什么呢?想告诉他儿子很乖,周文卿待她很好,孙蕙娘也不再恨她了?还是想问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他身边的柳氏待他可还温柔?她什么也说不出口。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没有怨恨,没有愧疚,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释然的平静。

  两人就这样隔着几步之遥对视了片刻。街上的行人从他们身旁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各自站定的人有着怎样曲折的过往。秋风卷着几片落叶从两人中间穿过,轻轻打了个旋,落在青石板上。然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微微点了点头午夜02.com不是和好,不是原谅,只是两个经历过生死的故人,在各自都有了归宿之后,终于放下了彼此。

  沈远侧身让开了路。秦氏牵起儿子的手,低头说了句什么,孩子便迈着小短腿跟着她继续往前走了。她没有回头,他也没有。沈远站在原地停了一瞬,然后转身往东走去。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同一条青石板路上,方向却是相反的。

  梅香骑在马上,远远看着这一幕,看着沈远与秦氏隔着几步之遥相视无言,然后各自转身离去。她的目光追随了秦氏的背影好一阵子,眼中神色复杂,最后也渐渐平静了下来。她没有催马,只是轻轻夹了夹马肚,枣红马便不疾不徐地踱到沈远身边。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朝他伸出手去。他握住她的手,在她温热的手心里轻轻捏了一下,然后松开,牵起马缰,两人并肩往城门口走去。他们的身影被夕阳拉得一长一短,渐渐融进了城门洞里那片昏暗的光影之中,再也分不出彼此。

  有诗为证:旧巷重寻迹已非,昔年灯火认依稀。

  长街偶遇人成各,相顾无言各自归。

  世事如云多变幻,浮生若梦几斜晖。

  从今不问前尘事,且向青山共翠微。午夜02.com

第七十一回:寻常巷陌炊烟暖,各自人生各自安(续)

  话说光阴荏苒,转眼又是数年。太平镇上的沈家酒楼依旧是那栋临街的两层木楼,招牌上的“沈家楼”三个字却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了。沈远本想着换一块新的,柳氏说不用换,旧招牌才有老字号的味道。沈远想想也是,便只让梅香重新描了金,远远望去倒比从前更气派了些。

  这些年,沈远鬓边添了几缕白发,炒菜的手艺却愈发老练了。他不再像从前那般每日在后厨从早忙到晚,而是带了个小徒弟,手把手地教他刀工火候。柳氏笑他年纪不大便学着人家当师父,他只是淡淡道:“多个人手,我也好腾出空来多陪陪你们。”柳氏听了,嘴上不说,心中却暖烘烘的。她知道沈远口中那个“你们”,指的是她和梅香,还有他们的儿子。

  说到儿子,那孩子如今已是十来岁的少年了,正在镇上的私塾里读书。他自小聪明,先生教的东西一点就透,写出来的文章连镇上的老秀才都夸有灵气。可最让街坊邻居津津乐道的,却不是这孩子的学问,而是他的长相。

  这孩子小时候生得白白净净,眉眼口鼻无一不像柳氏。柳氏抱着他出门,谁见了都要夸一句“这孩子真像娘”。沈远虽然嘴上不说,心中却微微有些遗憾——他倒不是盼着儿子像自己,只是偶尔也会想,这孩子身上若能有几分沈家人的影子,也算是他在这世上留下了些什么。可儿子像柳氏也好,柳氏本就生得好看,儿子像她,长大了定是个俊俏后生。

  谁知随着年岁渐长,这孩子脱去了婴儿肥,脸庞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眉骨愈发突出,眼窝也深了几分。那原本酷似柳氏的眉眼之间,竟隐隐透出几分沈远年轻时的神采。尤其是他抿着嘴不说话的时候,那副冷淡而专注的神情,简直和沈远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午夜02.com

  最先发现这桩事的是隔壁卖鱼的张老三。那日他去私塾接自家孙子,正巧碰上沈家小子从学堂里出来,低着头一边走一边看书,眉头微微皱着,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竟让他恍惚间以为是年轻时的沈远站在面前。他回家后便对浑家说:“沈老板家那小子,小时候瞧着像柳娘子,如今越长越不像了——倒像是照着沈老板的模样重新长了一遍。”张老三的浑家不信,特意在第二日去酒楼吃饭时多看了几眼,看完之后也啧啧称奇,连声道怪。

  这桩事传开后,街坊们便都留心起来。刘婶每日来酒楼买菜,总要特意绕到后院看一眼沈家小子练字。看着那孩子端坐在石桌前,腰背挺得笔直,眉头微蹙,唇线紧抿,与当年沈远坐在船头看账本时的神态如出一辙,忍不住对柳氏道:“娘子,你家这小子小时候分明像你,如今倒好,全还给他爹了。这叫什么来着——对了,男大很赞哦变!”柳氏起初没在意,只当是街坊们说着玩的。可后来她自己也渐渐看出来了午夜02.com儿子吃饭时端着碗的模样,和沈远如出一辙;儿子被先生夸奖时那副面无表情的冷淡,也与沈远一模一样;就连他偶尔不耐烦时微微蹙眉的神情,都像是从沈远脸上直接拓下来的。她忍不住在饭桌上提了一嘴,沈远听了,只是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淡淡道:“像谁都行,反正都是我儿子。”

  柳氏白了他一眼,转头去看梅香,想从她那儿寻个同盟。梅香却只是抿着嘴笑,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几个字,推给柳氏看。桌上写着:像他,自然好。柳氏看了,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儿子——那孩子正低头扒饭,眉骨隆起,鼻梁挺直,侧脸的线条冷硬分明,像极了沈远年轻时。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仿佛时光倒流,她又回到了当年那条船上,看见了那个坐在船头默不作声翻看账本的男人。

  只是那时候的沈远眉头总是锁着的,眼里总是藏着说不清的郁结。而眼前这个少年版的沈远,眉眼之间没有他父亲当年的那些沉重心事,只有少年人特有的清澈与坦荡。他吃完了饭,抬起头来,看着柳氏正盯着自己出神,莫名其妙道:“娘,你看什么?”

  柳氏回过神来,伸手替他把嘴角的饭粒擦掉,笑道:“看你长得好。像你爹。”

  儿子撇了撇嘴,偷偷看了一眼对面的父亲,见沈远正低头喝酒,便凑到柳氏耳边悄声道:“娘,你能不能跟爹说说,让他别每次考我功课都板着那张脸,怪吓人的。”

  柳氏忍俊不禁,伸手在儿子头上轻轻拍了一下,道:“怕什么,他那张脸板了大半辈子,也没见他真打过谁。”

  儿子摸了摸头,“哦”了一声,又转头去跟梅香告状:“二娘,你说说爹,他就听你的。”午夜02.com

  梅香放下筷子,看了沈远一眼,又看了儿子一眼,用手指在桌上写了两个字:用功。儿子耷拉着脑袋认命地去书房了。柳氏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忽然发现那背影也是瘦高瘦高的,两肩微宽,走起路来沉稳而利落,和他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

  她收回目光,给沈远碗里夹了一筷子菜,低声道:“这孩子越来越像你了,日后长大了,怕也是个不爱说话的闷葫芦。”

  沈远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嘴角难得地浮起一丝笑意,道:“那才好。话少的人靠得住。”

  有诗为证:昔年眉目尽随娘,谁料韶华暗改装。

  骨相渐从严父态,神情犹带读书香。

  街坊争说男儿变,慈母频添岁月霜。

  最是灯前温卷夜,俨然当日少年郎。午夜02.com





  一部从今年夏天开始写的小说,终于在今天画上了最后一个句号。

  回头翻看最初的构思,不过是一个简单的念头,写一个明清话本风格的世情伦理故事,讲几个寻常人的悲欢离合。彼时没有想到它会写到七十回,更没有想到笔下的这些人物,会陪伴我度过如此漫长的时光。

  最初几回写得并不顺利。话本小说的声口、半文半白的分寸、诗词穿插的节奏——这些东西只能在反复的删改中摸索。写到沈远掷刀那一场时,忽然摸到了些门道。那把刀是新的,刃还没开,午后的光里反着一道白印。秦氏把它扔进了河里,刀沉了下去,可这把刀其实一直悬在沈远心里,悬了许多年,直到他在太平镇上开酒楼、抱着儿子晒太阳时,才真正落了地。那时候我才意识到,这个故事不是在写某个人的遭遇,而是在写每个人心里那把放不下的刀午夜02.com放下的过程。

  感谢沈远。你是这个故事里最难写的人物。你沉默、固执、不善言辞,心里装了太多事却从不肯说。写你的戏,常常是写十句删八句,最后只剩下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但正是这份克制,让我学会了在留白里藏深意。

  感谢秦月娘。你是这本书里最让我心疼的人物。从船上到青楼,从周府到为人母,你走过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但你始终没有垮,哪怕在最不堪的境地中,你依然保留着心底那一丝柔软——对儿子的,甚至对孙蕙娘的。有人说你软弱,我说你坚韧。你用沉默和忍耐熬过了所有风暴,最终在寻常日子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安宁。

  感谢柳氏。你刚登场时只是个龙套,我本想把你写成一个想上位不择手段,最后悲惨结局的角色,我甚至没有给你取名字。可你跪在沈远膝前说的那句“妾身什么都不求,只求您心里舒坦”,让我忽然意识到,这个温婉沉默的女人,才是这整本书里最懂爱的角色。你不是没有委屈,你只是把委屈都咽了下去,用自己的方式守住了一个家。

  感谢梅香。你是意外的产物——写到李兴需要撞上一块铁板时,你登场了。可你很快挣脱了“反派工具人”的设定,拥有了自己的命运和血肉。你咬断舌头的那一刻,我在键盘前坐了很久,是就让你这样死去?我想了很久,你是整本书里最刚烈的角色,你的结局不是死亡,而是重生。

  感谢孙蕙娘,你从深闺少女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当家主母,那条路走得磕磕绊绊,但你从未停止成长。感谢徐老头,你让我写了全书最矛盾的一段戏——杀死一个恶人时,心里却没有半分痛快。感谢李兴,你是恶人,也是镜子,照出了每个人心里最深的欲望和恐惧。感谢孙茂,你年轻时是个混蛋,可你晚年跪在李氏床前的那一跪,让我觉得你还有救。感谢周文卿,你是这个故事里最幸运的人,希望你知道自己有多幸运。午夜02.com

  还要感谢春兰、赵掌柜、大柱嫂、田婶、张老三——你们这些只在几回戏里露过面的小人物,是这座虚构的庐州城得以呼吸的砖瓦。

  最要感谢的,是屏幕那端的你。

  这个故事的读者不多,但你的陪伴让它得以完整。

  七十回四十多万字,前后写了将近一个月。这期间有过卡文的焦虑,有过推倒重来的沮丧,有各种文风的纠结,在古文和现代文之间纠结,但更多的是沉浸在这个虚构世界里、与这些人物同悲同喜的快乐。写到最后几回的时候,我已经不觉得自己是在编故事了。我只是在替这些人物过完他们的后半生——替沈远在灶台前多炒几盘菜,替柳氏在槐树下多打几个盹,替梅香在儿子额上多印几个吻,替秦氏牵着儿子在庐州的街巷里多走几个来回。

  很多朋友问我,这本书写了什么?

  我说,写了一群人怎么过日子。有些场景来自儿时听长辈讲述的民间故事,有些情欲与困境的描写则是我个人经历的投射。借着沈远写尽了沉默寡言的深情,借着梅香舔舐了说不出口的伤痕。我想象中这本书的理想读者,是那些在深夜辗转难眠的成年人——他们或许经历过秦氏的堕落与救赎,或许尝过梅香的骄傲与破碎。我相信他们读到某些片段时能会心一笑,或是躲在被窝里偷偷流泪,然后第二天继续若无其事地去生活——就像书中的每个人物一样,把不堪藏好,把日子过下去。

  是的,寻常日子。这便是我写这本书的初衷。我们大多数人的一生里,不会有什么轰轰烈烈的传奇,不会有什么荡气回肠的英雄史诗。我们只是日复一日地过着寻常日子,在柴米油盐里寻找意义,在生老病死里体味人情。可正是这些寻常日子,构成了我们生命的全部质地。午夜02.com

  沈远在灶台前炒菜是寻常。柳氏在槐树下择菜是寻常。梅香替沈远记账是寻常。秦氏牵着儿子买桂花糕是寻常。周文卿被两个孩子闹得焦头烂额是寻常。孙茂笨手笨脚地替李氏剥核桃是寻常。可这些寻常加在一起,便是他们各自的小圆满。而我们每个人,大约也都在自己的寻常日子里,寻找着属于自己的那份小圆满。

  最后想对读到这里的你说一声谢谢。这本书或许不够完美,但它是真诚的。它记录了我对世情的理解、对人物的怜惜、对善恶的困惑、对命运的敬畏。如果你在某个深夜读到某一段时,心中微微动了一下——那我就没有白写。午夜02.com

  沈远和柳氏、梅香还在太平镇上开着那家酒楼,后院那棵老槐树每年春天都会抽新芽。周文卿和孙蕙娘、秦氏还在庐州城里经营着他们的铺子和家庭,两个孩子一天天长大。孙茂和李氏还在孙府里过着他们的晚年,院墙上的牵牛花开了又谢。他们不知道有人在纸上替他们过完了大半辈子,他们只是在那个虚构的世界里,继续过着属于他们的寻常日子。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再次感谢。我们后会有期。午夜02.com

       【全文完】

  字数:7,3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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